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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302章 不如相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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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?

這……哪裏好了?

魏端感覺自己完全跟不上劍聖的思路,跟在夜裏摸黑走路似的,全程一頭霧水。可惜面前這尊佛又是個鋸嘴葫蘆,由著他好奇得抓耳撓腮,就是不肯再多說半個字,最後神偷掙紮無果,只好換了個話題。

“對了,我還有件事特別特別想知道,就是李小花這人吧……”

魏神偷故意拖長了話音,搖著頭,嘴裏嘖嘖有聲:“他女人緣是真的好,平常走路上都能有姑娘厚著臉皮假裝一不小心撞到了他,就等著他憐香惜玉,伸手去扶。你跟他給人的感覺差太多了,也不像是能聊到一塊兒去的樣子啊,所以你倆究竟怎麽認識的?”

他站久了有點累,一邊說一邊低頭撿了只放在一旁的木桶,桶口朝地上一扣,拿袖子拂了兩下就當凳子坐了下來,又從樹下草叢裏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,叼在嘴裏一顛一顛的。

而他這番大大咧咧的做派,正好戳中了玄霄那點有事可以克服,沒事經常作妖的小潔癖,於是愛幹凈的劍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,悄悄挪了下尊臀。

“在青樓。”他輕輕一頓,說道。

這要是擱在以前,玄霄是絕不會搭理像魏端這樣的人的,因為對於他來說,這種沒有必要的閑聊只是在浪費時間。可也許是因為經歷了太多生生死死,嘗過了從雲端跌入深淵的滋味,他發現自己的心境好似也跟著變了,變得淡然了許多,就好像現在這樣,會偶爾語氣平淡地接上這一句“廢話”。

但他的回答卻讓魏端完全無法平靜,這人就跟嗅到了魚腥味的貓一樣,瞬間雙眼發亮:“青樓!?”接著話音一轉,拿眼瞄著劍聖揶揄道:“該不會……李小花和你在青樓裏看上了同一個姑娘,然後你倆為了爭奪姑娘的芳心,不惜大打出手,最後發現彼此才是真愛!”

玄霄:“……”

“難道不是這樣?”

看身旁這人皺起了眉頭,魏端大腿一拍,指著他說道:“那就是李小花喜歡姑娘,你喜歡李小花,於是你把心一橫,為愛挺身,棒打鴛鴦!”

“……”

這人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?

玄霄聞言,默默攥住劍柄,轉過頭來冷森森地看著魏神偷。

他有點後悔接這人的話了。

然而魏端毫無自知之明,仍自滔滔不絕地講著他自以為十分幽默的笑話,並被自己的笑話給笑得前仰後合。

玄霄從沒有見過這麽能講廢話的人,他不過是隨便回答一兩個字,這人就能接下去,然後從這兒講到那兒,再從那兒講到這兒,思維之跳躍簡直使人望塵莫及。但有個人讓他分心,這多多少少能緩解一點他心中那種強烈的焦慮感,雖然在別人眼裏,他看上去十分冷靜。

不知不覺間,在這人的東拉西扯中過了大半夜,就在玄霄快要忍不住想拿劍鞘抽這人嘴的時候,一道聲音忽而適時地插了進來。

“魏端。”

不過簡簡單單的兩個字,就讓神偷突然閉了嘴,悄咪咪地轉過頭去,眨了眨眼。

他知道此刻燕汐清的心情一定不好,尤其是看見了劍聖這個罪魁禍首後,很可能就更加糟糕了,因此這皮猴子立馬把自己的皮繃緊了,生怕一不小心變成了被殃及的池魚。

“啊哈哈……”魏端尷尬地笑著撓了撓頭,問道:“李小花怎麽樣了?”

不過他雖然這麽問,卻顯然是極相信燕毒醫的能力的,這一點從他還有心情插諢打科中便能看出來。

燕汐清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看向魏神偷時明顯軟化了許多,但在轉向玄霄時,又瞬間變得冷沈。

他沒接魏端的話,而是對那坐在井欄上的玄衣青年道:“跟我來。”說完,也不管這人什麽反應,徑自朝院外走去。而也幾乎是在這人話音落下的同時,玄霄沒有絲毫猶豫地站起身來,緊跟了上去。

天快要亮了,刮了一夜的大風將枯葉吹得遍地都是,草叢裏的蟋蟀可能是累了,一唱一和的嘶鳴也漸漸熄了,在天光破曉之前,四下裏一片靜謐。

玄霄跟著燕汐清來到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,一路上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著,不用看也知道掌心肯定掐出了一片青紫。隨後見這人轉過身來,他的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著毒醫,仿佛要在這人開口之前,先一步瞧出些端倪。

然而燕汐清不說話,只是同樣地看著他,直看得玄霄目光閃了一下,側過眼改望著一旁的樹影:“他……怎麽樣?”猶豫了一瞬,他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,雖然明知道這人是有意逼他如此。

燕汐清聞言,冷冷一笑:“他不太好,至於為什麽不好的原因,我想沒人比你更清楚了。”

玄霄默然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
他固然不是個多話的人,卻也不是不會說話的人,就連生死攸關之際,他都能做到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,可這一刻偏無話可說。

但這些都是他與李惜花之間的事,就算燕汐清是那人的朋友,玄霄卻並不打算連這個外人的指責也一並收下。而且這人此刻的態度已經是他想要的答案了,如果李惜花真的有事,這人絕不會只是像現在這樣動一動嘴皮子。

既然如此,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裏了。

一直緊緊攥起的拳頭略略松開了一些,玄霄轉身欲走,卻在剛剛邁出了半步之時,被燕汐清猛然拽住了胳膊。

“玄霄!”

毒醫陰沈著臉,如同即將迎來狂風暴雨的大海,怒不可遏道:“我當初真是錯看了你,他是因為你才變成現在這樣的,你卻竟連看都不願再看他一眼?!”

對於這人的詰問,玄霄本想當做沒聽見,但燕汐清手上的力道極大,令他一時沒能掙脫開來,只得停住腳步。他皺了下眉,正想說什麽,一回頭卻剛好對上這人熬紅的雙眼,於是他心中一動,就這般忽而改了主意。

暗自深吸了一口氣,玄霄稍微轉過一點身來,一改方才的沈默寡言,突然正色道:“是,他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,所以我才不能再見他。”

“呵,這是什麽道理,你……”燕汐清嗤笑。

然而不等說完,玄霄便打斷了這人的話,只聽他緩緩說道:“你們可曾想過,我沒了武功以後會是什麽下場?”

“什麽?”

燕汐清本來怒火中燒,準備看這人究竟又要編些什麽理由再來欺騙他人,卻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問,不由地楞了一下。

可玄霄仿若未覺,目光虛落在一處,如同自言自語般慢慢地說著:“我知道太多關於千重閣的秘密,新任閣主一旦上去,是絕不會放任我活在這世上的,所以我將要面對的是江湖第一大殺手組織無窮無盡的追殺。”

燕汐清聞言,眸色一暗,倒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情緒激動了。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玄霄一眼,似乎在探究這人為何忽然同他提起這些來,過了會兒才說道:“惜花那麽喜歡你,你的事,他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
玄霄垂下眼來,神色平靜地說道:“你覺得他能護得了我多久?是一年、十年……還是二十年?那些人是不會放過我的,只要我還在他身邊,他就永無寧日。”

乍聞這一番話,燕汐清心下不可謂不詫異,他一直都當劍聖鐵石心腸,卻不想這人居然在顧慮李惜花的處境。

不過他頓了頓,還是說道:“可是……”

“他護不住我的。”玄霄閉了閉眼,淡淡道:“千重閣裏的殺手為了達到目的,可以不擇手段,他們絕不會光明正大地和琴皇硬碰,卻有一千一萬種方法致我於死地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,那些奇詭的法子不是你們所能想象的。”

燕汐清死死地皺著眉,想要說些什麽,卻終是欲言又止,拽著這人的手也漸漸地松了。而玄霄見其這般反應,便知毒醫已經明白了他話裏的深意,可他沈重的心情卻並沒有因為說出了苦衷而減輕半分。

“我不想看見他傷心難過的樣子,更不想他因為沒能保護好我而愧疚。我不想將我的死變成他的罪責,他的心太軟了,這樣的人容易被別人傷害,也容易被自己傷害。”

說著說著,玄霄心中泛起一陣苦澀,那個他曾經與淩月兒打下的可笑的賭約忽而閃過腦海。他至今還記得那賭約的內容,就因為這個賭約,他遇見了李惜花,卻不想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,一時只覺命運諷刺至極。

那一瞬間,他像是被什麽突然哽住了,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,才能重新艱難地開口:“我愛他,願意為他而死,卻不願見他為我而死。”

燕汐清:“……”

話說到這份上,兩人一時間皆是不言,如此過了片刻,燕毒醫才又問道:“那你……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嗎?”

玄霄側目,望著天邊隱隱亮起的一角:“如果見了他,也許他會阻攔我,更也許我會因為舍不下他而反悔,所以,不如不見。”

話音落下後,又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,燕汐清擡眼靜靜地註視著這人,心情一時覆雜得難以言喻。他是應該責怪這個人的,因為如果不是這人,李惜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,可他卻再說不出一句指責的話來,甚至覺得面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殺手居然有一點可憐。

燕汐清嘲諷般地扯了一下嘴角,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自己,還是在笑面前這人,接著問道:“為什麽突然告訴我這些?”

玄霄:“……”

他暗暗攥緊了手中的劍,淡淡說道:“因為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麽事?”燕汐清不解道。

“你既然是他的朋友,一定也不希望見到他太過痛苦,所以今日就當我從沒對你講過這些話,等他醒來之後,說我忘恩負義也好,冷血無心也罷,總之……”

話音一頓,玄霄擡起頭來,眼底清冷的微光如天邊明月,又如寒山暮雪,藏著說不出的淒涼。

“無論對他還是對我而言,與其相濡以沫,茍延殘喘,不如各自放手,相忘於江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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